「第164记」

颜晞哲、颜晞孔兄弟，青礁颜氏进士榜的糊涂账

在闽南科举历史上，“青礁现象”不管在什么时空背景下，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闽南科举最盛者，当属泉州，历史上泉州曾出现过三十三家“父子进士”，二十二家“祖孙进士”，这些成绩在青礁颜氏一族中，非但有所体现，甚至“叔侄进士”、“兄弟进士”、“四世进士”等都有若干实证。乃至冲一冲“五世进士”、“六世进士”的奇迹，也是极有可能的。只是该命题是否成立，控制点在于一笔地方志和颜氏家谱的“糊涂账”：其主人公为一对“兄弟进士”，名讳为“颜晞孔、颜晞哲”，或曰“颜希孔、颜希哲”。

颜氏兄弟，堪称青礁颜氏众多进士中，最被忽视的两个，一则其所处年代屡被混淆，在版本上既有两宋之交，又有宋元更替，朝代更迭的节骨眼，让两兄弟的事迹同步被淹没；二则两个时代版本中，与颜氏风头最盛的颜唐臣一家四世打了擦边球，两边都未能续上直接关系(记录者认为的，或可追溯的关系)，久而久之，两兄弟便孤苦伶仃的走完地方志和家谱的例行记忆了。

崇祯《海澄县志》宋科目

混乱的问题，在崇祯版《海澄县志》中集中体现了：在卷八「宋科目」中，“政和五年乙未榜，颜晞孔(青礁人，慥之孙)”，“绍兴二年壬子榜，颜晞哲(晞孔之弟，有传)”，两条记录分别来自北宋末和南宋初，虽说朝代有南北之分，但对于地处东南的福建来说，朝代更迭只是都城的变化，本质上却无太大差异；另于同卷「元科目」中，也有两条相似的记录，“颜希孔，慥九世孙，延祐二年进士，官三山学禄”，“颜希哲，希孔弟，延祐二年进士，官福清县令”，在同为元科目中，还有一位以茂才举为南胜县尉的颜贵来，也是青礁人。单纯从以上宋、元科目中，我们是有理由怀疑，颜晞孔/颜晞哲与颜希孔/颜希哲可能是重复的吧？

崇祯《海澄县志》元科目

事实上，在这之前或之后的地方志，以及颜氏家谱中，关于两种版本的记载，大体上是有我无他，想必在古人的眼里，一定是哪一方搞错了。

一、颜氏家谱的“希”字辈

青礁颜氏，从宋至今，一脉相承，除了口耳相传的各类典故外，还有延续至今的家谱述说着曾经辉煌的往事。在其家谱中，还保存着明代进士温如璋为之题写的序，也就是说，该家谱的信史至少可以追溯至明代。

只是，令人惊讶的是，尽管青礁在宋代文风鼎沸、青紫频出，但真正居住在青礁村的颜氏一族，其共同祖先竟然仅追溯至十三世颜嘉谟。按谱系载，一世祖颜慥生维愽，维愽生课，课生祷，祷生唐臣，唐臣生敏德，敏德生幾，幾生纯，纯生希哲，希哲生坚，坚生孟陆，孟陆生天锡，天锡生嘉谟，嘉谟生述宗、岱宗、辉宗、元宗、成宗、琳宗、乔宗等七人，即今青礁七大房。

青礁颜氏家谱旧谱

嘉谟出生于明初，曾于濠门巡检司任官，其本人即本文所说颜氏兄弟中颜希哲的后裔。按家谱记载，“颜希哲，字清甫，号云岩，元大德甲辰进士，授同安县丞。覈古田县田亩，擢知福清县事，以疾卒于官，归葬文圃山麓。公生宋咸淳七年辛未，卒于元皇庆二年癸丑。”不同于崇祯澄志的记载，家谱中颜希哲的进士榜已从延祐二年换作大德八年(1304年)，其兄弟颜希孔则为大德二年(1298年)，至于官职则是相同的。

重新检视颜氏家谱，与颜希哲兄弟二人同辈者，尚有希周、希禹、希诚等十数位，想必颜氏九世以“希”为字辈当是可能的，而再往前追溯，竟无颜晞哲、颜晞孔的记载了。

二、地方志中的“二晞”

与颜氏兄弟于元代登第相对应的，则是漳州地方志中清一色的站队两宋进士之说。从嘉靖《龙溪县志》、万历《漳州府志》到乾隆《海澄县志》、光绪《漳州府志》，乃至浙大龚延明主持编纂的《历代进士登科数据库》，均认为颜晞孔为政和五年进士，颜晞哲为绍兴二年进士。

光绪《漳州府志》宋科目

乾隆《海澄县志》宋科目

嘉靖《龙溪县志》载，“颜晞哲，历同安丞，时方行经界，被古田县覈灾，官民服其公平，邑人立祠祀之，改秩知福清县，甚有声。兄晞孔登政和进士。”该段记载与颜氏家谱颜希哲所载基本相同，都是从同安县丞擢升福清知县。崇祯《海澄县志》则在此基础上做了补充，“颜晞哲，慥之孙，太学内舍登绍兴第，历同安丞，时方行经界，晞哲被檄古田县覈实官吏，服其公平，邑人立祠祀之。古田令饶某者其邑子所归戴也，因为立作颜饶之碑，改知福清县，甚有声，当路列荐于朝，兄晞孔登政和第”。

嘉靖《龙溪县志》宋科目

崇祯《海澄县志》颜晞哲传

崇祯《海澄县志》颜晞哲传

三、乌龙辨别论

为了进一步印证两宋说和元代说的合理性，我们需要在颜氏家谱和漳州地方志之外另寻证据。

首先，从崇祯澄志颜晞哲人物志的细节中找到侧证，“太学内舍登绍兴第”，这里的太学指的是国子学，在宋代国学学生的等级分三舍，由低到高依次为外舍、内舍和上舍，“以内舍登第”说明颜晞哲为内舍生，且为大宋时代人物无疑。

《福清县志》宋县令

其次，查颜晞哲任官履历，于康熙《福清县志》卷三「知县」中发现“颜希哲” (注为海澄人)，其任职时间在南宋乾道年间，比他稍早的还有同宗颜师鲁、同乡何静等，从年代看，此处的颜希哲为绍兴二年进士。

由此推断，真正担任福清县令的颜晞哲，应是两宋之交的进士，漳州地方志记载的颜晞哲兄弟当是真实的。

但为何颜氏家谱却缺乏二人的记载呢？其一，或许是年代久远，作为颜慥孙辈的颜晞哲兄弟，在字辈上与其他人，如颜师鲁和颜唐臣父辈，差异太大而被忽视；其二，与颜慥九世希字辈重合，且颜晞哲恰好与青礁共祖颜嘉谟的先辈颜希哲同名，从而事迹张冠李戴，造成误会。

乾隆《海澄县志》颜晞哲传

这种误会，又间接造成了明代以后县志的错乱，如乾隆《海澄县志》在介绍宋代的颜晞哲时，竟然在其后增加了颜嘉谟的记载，“颜晞哲，孙嘉谟，国子生，平心率物，郡县委以乡政，称彦方焉，劝署濠门巡检，未几逸去”。另需特别说明的是，在宋元明之交，海沧曾发生剧烈的“震动”，当地百姓不知何原因严重流失，以至于宋代创造了科举奇迹的那些人在明代以后集体消失，而青礁颜氏成为为数不多的延续者，可能是颜嘉谟被官府任以要职的缘故。而明代青礁颜氏势衰，以致有“一余欺三颜”的窘境，也是青礁颜氏大量外迁的间接结果，如果不考虑宋代颜氏的辉煌，单单看既有人口，其实颜嘉谟一支在青礁的重新振兴与海沧其他元明两代入住的姓氏当是处于同一起跑线的，只不过颜氏七房人多力量大，恢复的更快些罢了。

总之，颜晞哲兄弟，作为科举榜上的“兄弟进士”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其事迹广泛存在于国史和地方志中，青礁颜氏进士第一人的位置，他们应该名至实归。

本文内容由作者：蔡少谦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