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记」

水美宫“代天巡狩”是如何从三府王爷变成三姓联宗?


凡天下“代天巡狩”之“王爷庙”,主神一般以奇数为多,“一府王爷”如马巷元威殿的池王爷、鲤城富美宫的萧王爷,“三府王爷”如海沧水美宫的朱池李王爷、安溪魁文馆的张江倪王爷,“五府王爷”如石狮五王府的纪杨温答李王爷、马六甲勇全殿的朱温池李白王爷等。

代天巡狩信仰的主神种类和形式之多,着实让人叹奇。

代天巡狩仪式

在闽南,王爷庙在数量上与土地公、妈祖和保生大帝等庵庙并驾齐驱,这四类神灵可同称为闽南民间信仰的四大金刚。然而与其他三种不同的是,没人知道王爷信仰真正源自何处、主神为谁,如果一定要给它找个共同点,或许是“代天巡狩”的旗号和“送王船”的仪式。

从种类上归纳,王爷庙的“王爷”来源主要有三:一为瘟王转变,二为古代真实或杜撰的名人,三为所在村社姓氏的祖先。

我们大概可以这么认为,王爷信仰,其实是民间多元化信仰在闽南历史传承中结合了社会需求而杂糅成一体的本土信仰,很多时候或许是赋予旧庙新生命的改造,以至于主神来源广泛,而祭祀方式却趋于一致。

正是这种带有集体主观性、创造性的信仰给了闽南人自我催眠、培养海派性格的机会,而这点,我们可以从以下案例得到印证:

出了国门的水美宫,是如何从“朱池李”三府王爷变成“辛柯蔡”三姓联宗的。

“代天巡狩”及其“送王船”习俗广泛存在于闽台两省,并辐射至南海周边的华人华侨聚居区,甚至在日本也曾经存在过,显然,这是福建人特有的一种信仰,并随着他们的脚步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

长崎唐船贸易绘卷中的烧王船

海沧钟山水美宫,始建年代已不可考,源自何处亦无从知晓,甚至简单的碑记、柱石楹联都无一留存,如此弹丸之地的蕞尔小庙,本应是平淡无奇的。

在闽南,但凡有一定历史沉淀的村社,必然有各自供奉的护村神灵,于海沧周边,这样的神灵大多为保生大帝,而钟山,却是周遭特立独行的一个,惟以代天巡狩为信仰中心,甚至于本村内,还额外建设福仁宫作为代天巡狩的行宫,甚是奇特。

而水美宫,作为海沧较为灵验的王爷庙,除了分灵周边县市外,更是走出了国门,在海沧人聚居的马来西亚槟城便有两处分庙,他们分别位于槟城的湾岛(TanjongTokong)和浮罗池滑(Pulau Tikus),初建时庙额均保留为“水美宫”,只是后者后来更名为“济阳堂”。

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在槟城经商侨居的钟山蔡姓感于异域创业艰辛,特从家乡迎奉水美宫三府王爷至槟城湾岛,修于同治壬戌年(1862年)的《水美宫碑记》便记录着宫庙的源流:“槟屿之域有王府之庙,乃中华福漳之澄邑于钟山社之水美宫所自始也,遡自前人经商抵此,供带灵光香火...是于我蔡家诸人云集重修”。

钟山蔡氏家庙

在槟城,庵庙和家庙往往被混为一体,如龙山堂邱公司、世德堂谢公司等,他们既供奉自己的姓氏祖先又兼祀祖地村庙的主要神灵,这与槟城华人大多来自海沧各村并聚族而居的传统息息相关,以至于相互之间有了共同的建庙默契。

而水美宫自然也不会例外,如果按这种方式发展下去,或许会是“水美宫蔡公司”,然而,在这平顺的发展过程中却出现了点小插曲。大概是水美宫“朱池李”三府王爷太过灵验,其香火之旺已使得“王爷信奉”与“蔡氏祖先崇拜”活动出现了冲突。

根据《济阳堂辛柯蔡宗祠史略》记载,道光十六年(1836年)蔡氏宗亲在白云山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建立蔡氏总坟后,每年均在水美宫举行蔡氏祖先冬祭和联欢宴会,其他前来烧香拜神的外姓颇感不便,于是蔡氏族人便商议重建祖祠。

正是这次重建与分离,使得水美宫“三府王爷”的原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湾岛的水美宫,依然延续着来自祖地钟山水美宫的“朱池李”三府王爷信仰模式,并保持着“送王船”的习俗活动,而迁至浮罗池滑重建的蔡氏“水美宫”则渐行渐远,原本是蔡氏族人的先祖,在后来却发展成“蔡王爷公”,这或许是槟城蔡氏与祖地联系弱化以及土生华人对传统记忆遗失共同作用的结果。

槟城水美宫碑记

回看浮罗池滑水美宫的重修碑记履历,从1862年的“供带灵光香火”,到1877年的“凡我蔡氏同人可胜前色”,再到1909年的“水美宫者,始自福建海澄县之三都钟山社,乃系蔡姓之家庙”,水美宫已经完全由神灵信仰演变成祖先崇拜,受整个槟城庵庙、家庙一体化环境的影响,水美宫“蔡王爷公”的主神形式便呈现顺其自然的发展趋势。

而这还远未结束。至1932年,已经完全宗祠化的水美宫,正式更名为济阳堂,算是由庵庙向家庙的关键转变。

但好景不长,几年后抗日战争到来,槟城也不幸沦为日本殖民地,济阳堂的诸多记录簿册在这次浩劫中荡然无存,济阳堂与水美宫的过往,似乎在一夜之间化为空白。

重建后的辛柯蔡宗祠

至1946年,战争结束后的槟城经济萧条、人口锐减,济阳堂族长蔡石心倡议复兴大计,大概是感于战争使得槟城蔡氏人丁不兴,新的济阳堂被扩大至同样以济阳为堂号的“辛柯蔡”三姓联宗,从此,济阳堂又开始出现新的面貌。

先是水美宫延续下来的“代天巡狩”,以及钟山蔡氏先人演变而成的“蔡王爷公”,为适应辛柯蔡三姓联宗以及延续王爷信仰的模式,新的济阳堂供奉的神灵兼祖先便成了“代天巡狩”以及“蔡忠惠”、“蔡忠烈”、“柯仲常”、“柯八使”、“辛文悦”等三姓王爷。

木有本,水有源。

槟城辛柯蔡宗祠以及前身水美宫,如此诡异的演变过程,并非空穴来风,这与祖地钟山仍有密切关系。

钟山蔡氏,本有族谱多册,只可惜在那十年之间化为灰烬,但即使没有这段波折,我们仍然找不出钟山蔡氏的来源,因此从钟山播迁至槟城的蔡氏族人,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祖先的身世,唯有在口耳相传中的一点记忆罢了。

确实,在祖地,也流传着蔡氏与柯氏同宗的传说,以至于钟山和东屿虽为邻里冤家,但两村柯蔡之间却联系紧密,这也就给了南洋的柯蔡联宗提供了一个方向和可能。

相传,唐朝末年兵马混乱,李昪灭吴建立南唐后,原在吴国任职的蔡敦毅为逃避李唐追杀,带领三个儿子蔡忠辅、蔡忠佐、蔡忠惠逃入福建,未免为人所识,他们分做三路各自逃亡:长子蔡忠辅改随母姓辛,化名辛文悦;次子蔡忠佐改随二娘姓柯,化名柯八使;幼子蔡忠惠不改姓,化名蔡忠烈。

槟城济阳堂辛柯蔡宗祠供奉神灵

后兄弟三人天各一方,均以济阳为堂号,这段传说后来被辛柯蔡宗祠引为经典,这才有了辛柯蔡同宗以及辛柯蔡三姓王爷并存的可能。

不管辛柯蔡同宗的传说是否真实,水美宫由“朱池李”三府王爷向“辛柯蔡”三姓联宗转变的事实却已存在,闽南的信仰,特别是代天巡狩的信仰模式,闽南人可以根据自己所处环境的状况主观性的加工和处理,以适应不断发展的社会形态。

这是一种与时俱进的信仰存活方式,以至于在经历了上千年的演变后,全国各地民间信仰嘎然而止,而闽南却大有春风吹又生的态势,与其说是人随主便,不如说是神灵也要适应时代发展,而这便是闽南民间信仰的强大一处。

                               本文内容由作者:蔡少谦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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