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楼山庙”,今“灵惠庙”,@柯家安

引言:前不久,有一位南洋学者,带着四个汉字,来到厦漳泉寻找槟城、棉兰闽南话的发源地。就在他毫无进展、即将放弃时,竟然在厦门市海沧区霞阳村找到了。这四个字,分别为你、猪、箸和鱼,他们在槟城、棉兰等地都有一个优势韵母读音“u”,与厦漳泉常见的“i”或“ω”截然不同,而海沧及其周边(文圃山下),却正是“u”的大本营。然而,在海沧区境内,却有一处三面环山、一面靠海的区域,将海沧特色的“你(lu)、猪(du)、箸(du)和鱼(hu)”读成了“你(li)、猪(du)、箸(du)和鱼(hu)”。这里便是海沧城市化的原点和中心:今日的海沧生活区,开发前的石塘村、钟山村、东屿村,历史上的漳州府龙溪县二都。

爆点:这三个村,于今日看似毫无相干,然而在清康熙以前,却是一个对内相互竞争、对外联盟互助、以楼山庙为精神中心的“六社”联合体。

正文:

石塘村刘山社,原名楼山社,因境内小山“楼山”而得名,而“楼山”之名又源自山上神庙“楼山庙”。

楼山庙,也称楼公庙,因祀楼经国、楼定国二公而得名。时元末明初,楼山附近传言,有神附身于人,称自己“捍贼有功,应庙食”。随后,东屿顶社柯氏开基始祖柯祐立,讳大通,立即召集周边乡民,倡建庵庙以祀之。而此附身之神,即为楼经国、楼定国兄弟。

一、建庙考

楼经国、楼定国,是何许人,无人知晓。查嘉靖《永康县志》,北宋庆历丙戍科,有进士“楼定国,任至职方员外郎,赠少保”,但楼氏宗谱中楼定国并无名为经国的兄弟;浙江望族楼氏,虽有多人仕官于福建,但也未能找到“捍贼有功”的人物记录。

是真有其人其事,还是借神说事,不得而知。我们不妨以“楼山庙”倡建人柯大通为突破口,或许能解开这段历史谜团。

△柯大通檀越主禄位遗存,@柯家安

在楼山庙,柯大通以檀越主的身份配享其中,究其渊源,除倡建楼山庙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柯大通曾主导修建了楼山通往长屿(今东屿)的石桥,从而使长屿成为三面环海、一面与陆地接壤的半岛。柯大通入祀楼山庙的时间,可能距离楼山庙落成不远。据万历中周起元为楼山庙撰写的《题楼山庙记》载,“柯佑立公,其硕隐者耶...没而获祀,赛祷皆应宜矣”;同期柯挺所撰写的《楼山庙记》则明确写到,“岁时称檀越主,俨然血食者二百余年于此矣”。由此往前推二百余年,乡人为柯大通塑像并配享于庙寝左的年代应为明洪武前后。

在柯碑中,柯挺还提到自己的始祖柯大通“得泠天罡法,号彻观道人”,“元末避难,徙居长屿,轻财好施,则以长者称矣”,“桥之北为楼山,屿所自发脉也,拮据庙宇于其上,以祀经国、定国诸神,遂为六社保障”。柯大通精通道家堪舆之法,因避乱而迁居长屿,早已洞悉楼山乃长屿发脉之源,为了子孙后代长久计,柯大通有可能自导自演一场“附人”神迹,从而促成了“楼经国、楼定国”镇守楼山的事实。

柯挺似乎“遗传”了柯大通的堪舆神术,他曾在大峪山皇陵一案中大放异彩而破格获得万历皇帝“赐食”的奖励。而作为柯挺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周起元想必也对此略知一二,故在周碑中提到也柯大通“希慕黄老,知雄守雌,威凤潜龙之居,其素所自裁也”的潜藏经营,从而获得了“九世以还,文武闱并以解首进士起家”的福报,间接印证“楼山庙”背后的风水关联故事,“诸子姓兰纷桂馥,且将昭晰乎家声,则公所贻裕者远矣”。

二、六社保障

但不管怎样,“楼山庙”建成之后,也确实成了柯碑所说的“六社保障”。

查嘉靖《龙溪县志》,柯挺所处的明嘉靖、万历年间,海沧生活区一带计有长屿社、东坑排头社、钟林社等三社(实为保),刚好完美对应了今日的东屿村、石塘村、钟山村等三个村。而所谓的六社,即以上三社(保)的再细分,可能对应到东屿顶社柯、东屿下社李、石塘谢、埭头林、钟山蔡、内坑马(或排头黄)等六社(姓)。

这六个社(姓)往来颇为紧密,在隆庆开海以前,他们曾组成牢固的联合体,共同在大海中闯荡。在零星的明代海洋文献记录中,该群体往往被冠以“长屿”、“五澳”之名,专出“大侠”、“海贼”、“向导”,同时又是明朝官军偏爱的“海沧水兵”、“藤牌手”的核心来源。其中,尤以林、李、蔡、马等姓为最。

可惜的是,楼山庙遗留至今的碑记极少,仅一方重修碑记的残片遗落在附近果园中。从破损的碑石上,依稀可见立碑年代为“□□十七年戊寅”,干支“戊寅”与年号“十七年”存对应关系者,查明清两代有且仅有清康熙三十七年能够匹配。年号之后,写有“本境弟子募缘重兴楼山庙”,由此可知,进入清代后,楼山庙仍维持明代以来的名称。而从残存的捐缘姓名看,仅存十九人,有姓氏可考的为十八人,其中蔡姓九人、陈姓二人、谢姓一人、翁姓一人、林姓一人、丘姓一人、刘姓一人、马姓一人、苏姓一人。按楼山庙附近三个村所辖各社人口数,钟山社蔡姓最多,次及石塘社谢姓、东屿顶社柯姓、东屿下社李姓、东坑社谢姓、内坑社马姓、埭头社林姓等,约莫与残碑捐缘姓氏相当。

△楼山庙康熙重修残碑,@柯家安

该时期的六社,尚处于蜜月期的最后时光,彼此之间仍留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些许印迹。

如家族墓地的交叉分布:钟山社蔡氏始祖墓位于内坑社境内,东屿顶社柯挺父母墓及其牌坊、柯氏祖墓园以及埭头社林姓康熙时期的墓葬均位于钟山社山界内。

如以钟山(蔡尖尾山)为屏障:东屿下社李氏家庙积庆堂重修碑记云,“门迎朝旭,紫气西来,地绕钟山,潮来鼓浪,山环水绕,乃积庆堂之大观”;水头社灵惠庙柱联题曰“十里桥楼围古庙,白重云水绕钟山”。

如建筑的协力与相互借鉴:钟山、东屿、埭头三社合修交界处的“三杠桥”;钟山蔡氏家庙和石塘谢氏家庙建筑如出一辙、均为僭越的五门开格局...如此种种。

三、从楼山庙到灵惠庙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楼山庙像人间蒸发一般,突然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而六社日渐薄弱的联盟也随之分崩离析,并开始陷入旷日持久的民间械斗纠纷中。海沧地区现存的四方清代泥泊纷争碑记中,就有两方发生在六社之间。然而,官府的介入并没有让六社就此收手,他们不仅在家乡争议不断,而且也将矛盾延伸到了南洋。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六社兄弟反目成仇?从民间的传说出发,六社之间的矛盾,或许早在柯大通倡建楼山庙时便已埋下。

从明至清,在六社中,只有东屿顶社柯、下社李二姓在文武科举上青紫频出,之于其他四社千百年来竟均未有零的突破。慢慢地,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楼山庙和楼山至东屿之间的石桥起了某种助力?

当钟山社还沉浸在“出丁不出材”的自我催眠时,与东屿相邻的楼山社,早已采取了硬刚的破解之法:柯大通修建的石桥俨然一条巨蛇横跨于楼山与东屿之间,他们便在楼山修建楼山塔,让塔尖刚好对准石“蛇”的七寸,从而使石桥丧失调控风水的作用。

△灵惠庙,@柯家安

此外,石塘村内以谢姓为主的各社也开始加快对楼山庙的改造,使之从三村六社共产变成石塘村的私产。其中最大的变化是主祀、配祀神灵的替换,由楼经国、楼定国二公,变成了“二位圣侯”张巡、许远,和“二位福侯”南霁云、雷万春。最后,楼山庙的庙额也在主祀神灵变更后更改为“灵惠庙”。

自此,存续了数百年的楼山庙,便正式告别了历史舞台。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楼山庙原有的历代碑记,也在若干改造与延续中无存,就像那方残破的康熙三十七年重修碑记一样,碎成了残渣。如今的灵惠庙,除了重建碑记中“简称楼山庙”的记录外,已经找不到更多相关的信息了。

灵惠庙改头换面的时间,下限应为清嘉庆年间。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石塘村谢氏族人南下槟城经商,并在当地以“二位福侯公”的名义创建了只属于石塘村谢氏的宗族组织“谢公司”,从而开启了槟城五大姓的传奇。清道光元年(1821),石塘社龙华堂重修,槟城谢公司即以缘首回馈家乡,“槟榔屿二位福侯助艮四百大元”;光绪七年,石塘谢氏家庙世德堂重修,谢公司更是壕气十足,“共縻费英银壹万有奇,除捐项外,不敷者皆赖福侯公补足焉”。

余论:从楼山庙的“六社保障”到灵惠庙的“恩惠宗族”,显示了闽南沿海从元代到清代,百姓合作经营海洋方式的转变。起初,经历了元末战乱后,明朝急需在沿海恢复生产并组建防御工事共御倭寇,故而从四面八方招徕各姓人口填边,他们想要在沿海生存下去,必须组成联盟方能共克时艰。随着明朝休养生息的奏效,因人口增长带来的口粮不足,又倒逼沿海百姓必须联合起来,一起突破海禁向大海索食。于是,贯穿整个明代,邻乡异姓仍有联盟的必要,他们通过构建地域中心的共同信仰而聚集一起,抱团取暖。进入清代后,受辛丑播迁影响,清初尚且能够维持明代的同盟关系,但随着摊丁入亩及人口爆发的持续推进,内部资源不足的矛盾已经远远超过了外部矛盾,于是他们需要重构以血缘、社等更细一层的新联盟,优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故而与邻乡的矛盾愈发显著,以至一发不可收拾。总归一句话:都是过不下去惹的祸。一旦生活条件好了,猛然回想,原来六社才是“家己人”,诚如方言调查所体现的那样。


本文内容由:蔡少谦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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